在喧嚣的时代安顿好自己的心灵

——从《人生之问》到《人生四养》

全根先

数年前，中国人民解放军原总装备部装备学院副政委、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原副政委孙南京少将赠我一本他的著作《人生之问》，令我爱不释手，不知不觉在一天内就看完了。孙政委是一位从军旅中走出的思想者，我把他视为“儒将”。他将自己的人生阅历与深邃思考淬炼成对生命本质的连续叩问——“人生是什么?”“人生为什么?”“人生怎么办?”这三个严肃而质朴的命题，如同三记清越的钟鸣，穿透人们日常的琐屑与喧嚣，直抵心灵深处。显然，这本书并非高头讲章，而是通过一个个中外故事与亲身体悟，如挚友恳谈，引导读者尤其是青少年在人生设计之初要“扣好第一粒扣子”。因而，它被誉为“人生减压器”，帮助被功利与节奏裹挟的现代人倾听内心声音;它又是一碗“人生醒世汤”，以古代圣贤的智慧唤醒沉迷于物质追逐的灵性;它更提供了一张清晰的“人生路线图”，从澄澈认知到坚定实践，试图为迷航的人生之舟指引前进的方向。

在阅读此书时，我了解到，《人生之问》并非孤章。它延续并充实了作者原来的著作《人生三问》，而其精神源头或许可以追溯至更早的名为《与士兵朋友聊成才》这一文风朴实的书信集。从与年轻士兵的促膝谈心，到面向更广泛的青年群体的人生哲学构建，孙政委的笔触始终饱含温度，体现了一位部队政治工作者对青年成长的殷切关怀。这种关怀，超越了简单的说教，是一种基于生命经验的分享，是一种希望后来者理清思路、少走弯路的深情寄托。

令人欣喜的是，日前这份关怀与思考结出了新的果实——《人生四养》(幼儿养性、童蒙养正、少年养志、成人养德)，此书由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。新书甫一问世，便引起广泛关注。清华大学资深教授彭林先生特撰文推荐，他在文中指出：“孙添益先生覃思苦读，沉潜往复，以十年之功撰作的《人生四养》，不落窠臼，以中国文化为根基，面向国际提出中华民族自主的教育体系，令无数读者耳目一新!”他还精准地概括此书的核心思想：“中华文明以‘人’为中心，人是万物的灵长，与天地并立为三。孔子将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作为人类社会终极的理想目标，而将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作为实现理想的四个台阶，而将人的道德成长作为所有人的必修课，通过教育将动物学意义上的人，培养成道德理性意义上的完人”。这一评价，道出了此书的价值不仅在于个体的心性修养，而且在于教育本源的回归与民族文化自信的彰显。

《人生四养》构建了一套贯穿生命始终的心性成长体系。它超越了单纯的知识传授与技能训练，直指教育的根本——人的心灵建设。作者从中华传统智慧中，提炼出心性学这一主线，认为人的心灵成长遵循“本心→人心→道心”的轨迹。幼儿时期，护持其纯净本然的“性”;童蒙阶段，滋养其端正的品格与是非心(养正);少年时代，树立高远的志向与担当(养志);及至成人，则需在世事磨砺中完善德行，由人心向道心升华(养德)。这一框架如精妙的生命导航图，将抽象的道德修养转化为与年龄阶段相匹配的具体实践功夫。

此书所论的重要性，在当今时代尤为凸显。我们身处一个“百年未有之大变局”，世界局势风云激荡，价值观念纷繁多元。正如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感叹：“世界简直失去了理智，疯了。”这种失序感，外在表现为各种全球性危机，其内在根源则如书中所言，在于“人心危机”。当人们普遍沉浸于物质世界，六根不净，贪嗔痴慢，心灵便失去了家园，灵魂无处安放，于是心浮气躁、急功近利成为一种时代病症。在这样的大背景下，能否具备正确的价值观和强大的心理定力，不仅关乎个人能否获得幸福与安宁，更关乎一个民族、一种文明能否在激流中把稳方向，赓续精神命脉。

“归根曰静，是谓复命。复命日常，知常曰明。”两千多年前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的教诲，今天读来依然振聋发聩。自古以来，中华文明就将对内心的观照、修养与自律置于极高的位置。从孔子的“为仁由己”“修己以敬”，到孟子的“养吾浩然之气”，再到《礼记·大学》的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，无一不将个体的心性完善作为一切事业的起点与基石。明代王阳明历经坎坷，在龙场悟道创立“心学”，感慨“破山中贼易，破心中贼难”，其一生正是“在事上磨”，于极度困顿中静心修炼，最终成就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“三不朽”的典范。他在落第时所言：“世人以不得第为耻，吾以不得第而动心为耻”，展现的正是这种“静”所生发的强大定力。反观西方，古希腊苏格拉底“认识你自己”、德尔斐神庙“勿过度”铭文，同样指向对内在秩序的深刻追寻。这些穿越时空的人生智慧，都揭示了一个真理：外在的成就有赖于内在的秩序，世界的和谐始于人心的和谐。

《人生四养》正是继承了这一精神传统。它并非让人避世隐居，而是让人如何在纷扰的尘世中构建“不变的内在秩序”。书中引用《淮南子》“临河而羡鱼，不如归家结网”，倡导的是一种反求诸己的务实态度。通过曾国藩祖父曾玉屏“浪子回头”、勤勉起家的故事，印证“人生在勤，不索何获”;借吕祖谦读书变化气质、涵养心性的典故，阐述“鱼离水则身枯，心离书则神索”的道理;更以先贤的警句与自身的逻辑，论证“养性”即为“养根”，人一旦无根生长，则“人生无根蒂，飘如陌上尘”。

在信息爆炸、价值多元化的今天，我们尤其需要这样一部能帮助人们内心沉静淡泊守正之作。它不仅有利于人的成长，更深层地为我们开启了一扇“明心见性”之门，通往生命源头的宁静归处。它告诉我们，真正的成长，是心灵根基的深植;真正的强大，是心性如磐石的坚稳。当人们在“幼儿养性、童蒙养正、少年养志、成人养德”的阶梯上稳步前行，才能如书中所希冀的那样，打破“无明”所带来的命运“无常”，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，拥有以不变应万变的从容和智慧。

可以说，《人生四养》或许不能直接给出生活中某个具体难题的解决方案，却为我们提供了一套理解生命、安顿心灵的深层逻辑。它指引人们在“磨勤以养财、磨动以养身、磨书以养气、磨静以养心”的日常践行中，汲取古老智慧与现代思维的共同滋养，在纷繁喧嚷的世界里筑起内在的宁静与笃定。最终抵达的，不仅是一个更饱满、丰盈的自我，或许还能将这份内在的充盈化为向外散发的理性之光、祥和之气，温暖并照亮自己所在的一隅世界。

(全根先，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、北京市委宣传部主管《纪念馆研究》特邀编辑，中国文化信息协会副会长、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、中华文化学院特聘教授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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