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、新中国法制建设的重要奠基人董必武同志诞辰140周年。回首这位革命家的一生，不禁感慨万分。在湖北省黄冈市红安县董必武纪念馆里，有三张老照片特别有故事。照片里那被定格的瞬间，诉说着董老“甘为民仆”的初心，也铺展开他一生扎根民生、务实笃行的温暖画卷。

董必武

“民生在勤，勤则不匮”

“民生在勤，勤则不匮。性习于俭，俭以养廉”是董必武于1957年亲笔题写的座右铭，如今仍镌刻在董必武纪念馆的展墙上。新中国成立初期，湖北乃至全国多数农村百姓做饭照明全靠焚烧柴草、稻麦秸、棉麻秆等，这些物资本该用于工业综合利用或积肥，却被这样付之一炬。而煤炭供应工业都紧张，用煤油、植物油照明更是奢侈。调研时，每当看到农民肩上扛着比人还沉的柴捆，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，脚上的布鞋磨出破洞，累得靠在树干上喘粗气，董必武总会驻足良久，眉头紧皱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。更让他揪心的是，过度砍伐让原本翠绿的山头渐渐裸露，生态越变越差，百姓的生计将要失去长远保障。1957年春天，董必武在武昌东湖参观试验用的沼气池，第一次亲眼看到沼气能照明、烧水、煮饭，甚至能发电，他浑浊的眼眸立时亮了起来，久久注视着沼气灶上跳动的火苗，他知道，解决老百姓的烧柴难题有盼头了!

1960年3月20日，董必武在湖北召集沼气工作座谈会，结合自己多年走村入户的调研，明确了推广沼气的核心思路。他在会上直言，当时湖北的沼气推广“成绩和效果还不大”，问题出在没找对路子。针对有人热衷于沼气发电的想法，董必武冷静又恳切地提出“分两步走”：第一步，先解决炊事和照明燃料，这是最容易落地、百姓最急需的;第二步，等发电机和其他器材有保障了，再推进沼气发电。他认为，农村推广沼气要以人工沼气为主，天然沼气不是每个地方都有，产量也不好控制，不如人工建池稳妥。他反复强调，搞沼气是一举多得、其利无穷的事，既能省柴草、煤炭，又能方便积肥、搞好卫生。这份朴实的叮嘱，字字都站在百姓的立场上。

1960年5月，董必武在阜阳县沼气纱罩厂参观调研

董必武心里清楚，推广沼气的关键不在喊口号，而在于实实在在落地。首先要解决的，就是修池的材料、人工、技术这三大难题——这是他顶着烈日、踩着泥泞跑遍湖北多个县乡，一点点摸清的症结。不少沼气宣传小册子故意回避这些“硬骨头”，董必武却将它们一一摆到了桌面上。在座谈会上，他提出修池材料得就地取材，能土法解决就绝不搞特殊;人工要提前算好账，建池、进出料、日常管护的用工都要规划明白，不能让老百姓白忙活;技术更要跟上，省里牵头，专区、县里都得派专人负责。他还建议省里成立沼气研究机构，抓紧培训技术干部，“过去受过训练已调其他工作的人应坚决调回，以后搞沼气的人要固定下来”，生怕技术断档、政策走偏，辜负百姓的期待。

为了让政策落地生根，董必武亲自对接湖北沼气利用研究小组和农业部的负责同志，收集各地试点的好经验，把晦涩的技术知识变成老百姓能听懂、干部能操作的法子，送到基层干部手中。在他的推动下，湖北不少县的试点公社率先建起了沼气池。农户灶台旁的柴火堆慢慢少了，一根细细的管子引出跳动的火苗，做饭、照明问题全解决了。老百姓不用再天不亮就摸黑上山砍柴，省出的时间能安心下地干活、照顾家里人。有老人拉着孩子的手说：“这火苗，是董老给咱们送来的暖啊!”这看似不起眼的改变，正是董必武“民生在勤”的最好体现——他的“勤”，从不是空喊口号，而是勤调研、勤落实，把百姓的急难愁盼，一件件变成可操作、能落地的实在事。

“利在将来，效生左近”

董必武曾为北京林学院题诗：“利在将来常被忽，效生左近会当寻。”这句诗不是单纯的咏怀，而是他基于全国林业状况调研后，形成的推动植树造林工作的核心指导思想。当时，我国木材每年短缺400万到500万立方米，迹地更新仅能完成砍伐量的五六成，且木材采伐点越来越远，运输跟不上需求。尽管沼气推广正逐渐缓解部分地区的烧柴难题，但全国多数农村(尤其是未普及沼气的山区、风沙区)仍面临烧柴难、水土流失、农田风沙侵蚀等困境。看着全国林业资源短缺的报表，想到那些依旧为缺柴奔波、被风沙困扰的百姓，年近八旬的董必武不顾年老体弱，在1963年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作了植树造林专题发言后，便马不停蹄地一头扎进这项“既利当下、更惠长远”的民生工作中。

1964年2月，董必武在湛江植树

1964年5月，董必武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提交书面建议，系统提出了植树造林的四点设想，当中的核心便是动员农户，并在铁路公路两侧植树，这也是他在湖北考察时重点推进的工作。当年，董必武乘车行经武昌至岳阳段，望着窗外光秃秃的荒山，满心惆怅，迅速结合湖北林业会议的经验，细化农户植树方案：动员全国半数农户(约5000万户)，每户每年植树10株，每户每年仅需投入不到3个工，且工分照算，农民无需额外负担。他拿着算盘一笔笔核算：按此推进，每年可增植5亿余株树，30年成材后，每年可采伐木材2500万立方米，伐后及时补种，能实现木材永续供应。为调动群众积极性，董必武特意提醒基层干部，必须明确林权、统筹育苗、指导栽种，还建议社队筹借育苗费，待植树三五年后，剪伐枝丫的收益便可偿还借款。他还专门写下朗朗上口的长诗——“农轻重布局，林业附于农。农村大动员，林业必有功。每农户年植，十株桧与松……动员一大事，思想先打通。为期三十年，满眼青葱茏”，以鼓励动员农户植树。董必武倡导的植树方案很快在湖北多地试点推开，农民们拿着树苗，脸上满是期待，植树积极性显著提高。

除了动员农户，董必武还创新性地提出，要把铁路公路植树、驻军造林、学生参与纳入整体规划，形成全民造林合力。他在《向中共中央工作会议的建议》中，专门细化了举措：铁路公路两侧按章程各留15米宽隙地，除去山洞、桥梁等无法造林的路段，全国有十七八万公里路段可植树，每公里植800—1000株，30年成材后每年可获木材650万至850万立方米。他还要求铁路公路相关部门把植树纳入业务范畴，列入预决算，作为工作检查重点。

在湛江考察时，董必武看到昔日荒芜的山坡长满绿树，百姓们在林间劳作、笑意盈盈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他挽起衣袖，亲手栽种白玉兰树，还不忘叮嘱身边的干部：一定要坚持“谁种谁有”政策，把育苗、管护责任落实到社队。在海南，董必武漫步在海边椰林，感受着椰风拂面，看到村民们靠着椰林增收、免受台风侵扰，他欣然提笔赋诗：“海畔椰林一片青，叶高撑盖总亭亭。年年抵住台风袭，干伟花繁子实馨。”诗句里满是对百姓安居乐业的期许。同时，他提醒当地干部要结合气候特点，兼顾防护林与经济林种植，让绿化既护生态又惠民生。这份因地制宜的考量，藏着董必武对不同地域百姓的贴心关怀。

董必武的植树造林方案从不是“纸上谈兵”、一成不变的设想，他全程跟进试点，解决实际问题，在实践中不断校准完善。在北方考察时，董必武发现部分林场存在“剃光头”式采伐，当即强调采伐必须兼顾更新，要算好复生年限，绝不能只顾当下、不顾长远，同时要求各地认真学习伊春带岭落叶松人工丰产林的科学模式，实现木材永续利用。针对造林时可能遇到的困难，董必武在给中央的建议中坦诚提及：社队要承担育苗、选种、指导栽种等大量烦琐工作，铁路公路植树可能与地方存在用地矛盾，驻军和学生造林需协调工具、食宿等问题。为破解这些难题，他提出具体对策：省、专、县各级党委和政府需有专人分管林业，设立林业部门负责技术指导;社队按分工育苗，避免资源浪费;驻军造林纳入群众服务工期，学生造林就近安排，避免占用学习时间。在董必武的推动下，烟台驻军半年完成植树85.9万余株，还修筑了海岸防护坝，并于其上植树;湖北河溶中学等单位也积极响应，造林成效显著。董必武用“为期三十年，满眼青葱茏”的诗句勾勒了愿景，更用一户户、一公里、一片片的扎实推进，让绿化祖国的初心落地为惠及民生的生态实绩，也将绿色的希望扎根在百姓心中。

“抑洪无害，缵禹之绩”

“抑洪无害，缵禹之绩”是董必武为辽宁抚顺大伙房水库亲笔题写的，寥寥八字，既赞美了水利工程的巨大作用，也彰显了他以水利惠民生、承大禹治水精神的初心。水旱灾害是农业生产的大敌，也是百姓生活的心头患。董必武始终高度重视水利工程建设，即便年事已高，他依旧不辞辛劳，深入水利工地视察。

1965年5月7日，董必武在张体学的陪同下，来到湖北漳河水库工地视察，这一年，他已是80岁高龄。漳河水库是江汉平原的重要水利工程，关系着千万亩农田的旱涝保收，以及沿岸百姓的生计，这份牵挂始终萦绕在董必武心头，即使行动不便，他也执意到工地看一看。到了工地，他顾不上休息，第一时间听取漳河总指挥部的工作汇报，仔细询问工程进度、质量和施工人员的生活情况。董必武平易近人，反复要求地方干部不要搞特殊化，在他的一再坚持下，当天晚上就下榻在工程指挥部临时搭建的砖瓦房里，那里既是会议室，也是总指挥长的寝室，陈设简陋，毫无排场。吃饭也就在工地食堂，和工作人员吃一样的饭菜，席间还不停询问有关施工和工人生活的情况。

1965年5月，董必武视察漳河水库

8日一早，董必武简单吃过早饭，就赶赴工地现场视察。他先乘车来到观音大坝，仔细察看坝体的建设情况，不时停下脚步，用手抚摸坝体，询问工程建设的细节。随后，他由工作人员搀扶，登上漳河一号木制机船，沿着水库深入视察。从崔家沟至小漳河口，他一路不停询问：“水能不能流到周边的田间?”“施工的民工们累不累，安全有没有保障?”“库区的移民安置得怎么样?”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百姓的心坎上，语气里满是殷切期盼。董必武反复叮嘱工程指挥部的工作人员，漳河水库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，一定要保证工程质量，既要让工程能挡洪水、抗干旱，让千万亩农田变成旱涝保收的良田，也要照顾好为工程牺牲小家的移民，让他们能安心生活、安稳度日。

10日，董必武离开漳河工地，临行前，他与民工、工作人员亲切话别，反复提醒大家注意安全、保重身体，并和大家合影留念。离开后，董必武还惦记着漳河水库，14日，他专门给张体学写信，由衷赞叹道，“这两项工程(漳河水库和四湖排涝工程)确实伟大，使千万亩旱涝成灾的农田变为旱涝保收的良田，这一广大地区农业上缺水的问题基本解决了”，字里行间满是欣慰。他不仅关心水利工程本身，还关注水库的生态保护，特意在信中提到，漳河林场的封山育林虽有成绩，但还没有遍及水库周围诸山，要继续做好造林工作，把水利工程和生态保护结合起来，让青山绿水守护百姓的幸福生活。一封短短的信，字字句句都是对百姓、对农田、对山河的牵挂。这殷殷嘱托感动了无数漳河儿女，他们把对董老的崇敬和思念编成歌舞《董老当年来漳河》，并搬上舞台，“董老当年来漳河，带来春风哟，满山坡哟……”的动人旋律传唱至今。这份跨越岁月的敬意，正是对董必武关心民生并扎根实干的最好回应。

董必武的政绩不是宏大的数字和漂亮的工程，而是百姓家里沼气灶上的火苗，是祖国大地上郁郁葱葱的绿树，是江河之上巍然屹立的堤坝，是千万亩农田里沉甸甸的收成。对于他在民生领域的贡献，朱德称赞他“为民服务以身先”;叶剑英更以“真正做到了一辈子做好事，不愧为无限忠诚于党和人民的无产阶级革命家!”来悼念他。而在董必武深耕过的湖北乡村，百姓和基层干部始终铭记心系柴米油盐的董老，他的实干与俭朴也化作朴实的口碑，深深扎根在民间。

(原文刊载于《炎黄春秋》2026年第3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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