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当前中国经济面临“内需不足”的普遍焦虑中，一个关键问题长期被遮蔽：

内需不足，真的是因为老百姓“不愿消费”吗?还是因为“消费能力不足”?

当我们深入观察现实经济结构，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：

所谓的“内卷”，几乎全部集中在出口导向型制造企业之中;而真正扎根于国内市场的内销型企业，如京东、胖东来等，并不存在价格战式的恶性竞争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些企业通过高工资、高福利、高服务，不仅活了下来，而且活得体面、稳健、可持续。

“内卷”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出口型企业的“自杀式”价格战，而这种恶性竞争的后果最终转嫁到了普通打工人身上，形成了“拼价格 -> 利润薄 -> 工资低”的死循环。

许多制造类企业的出口退税率高达13%。这意味着，企业出口不仅不用交增值税，国家还会把这部分钱退还给企业。

对于利润率低的制造企业来说，做内销可能不赚钱甚至亏损，但做出口(叠加退税)却能活下去。

这种政策导向在特定历史时期是“孵化器”，但也导致了资源过度向出口倾斜。

值得庆幸的是，国家层面已经意识到了这种“以价换量”的不可持续性，并开始进行强力干预。

财政部已宣布，自2026年4月1日起，取消光伏、磷化工等产品的出口退税，并分两年取消电池产品出口退税。

这一举措的目的很明确，切断“低价换退税”的红利，迫使企业回归国内市场竞争，或者通过提升技术含量来维持利润，而不是单纯依赖国家补贴和价格战。

当前中国经济转型期的一个现象：出口靠“卷”价格，内需靠“卷”服务/体验。

做内需(内循环)的企业之所以能避开惨烈的价格战，核心在于“护城河”的构建方式不同。

在国内市场，消费习惯已经改变，消费者购买的不仅仅是产品，更是生活方式。

比如华为，或者高端新能源车。这些企业通过长期的品牌建设，把产品做成了“非标品”。既然是非标品，就没有统一的比价标准，自然打不起来价格战。

之前某国企掌舵人在行业峰会上高呼的“不要内卷”，反而是他们这些企业抱残守缺，守着个过时的合资品牌，不思进取所致。合资车没有创新能力，在新能源、智能驾驶等方面赶不上国产车，自然只能是打价格战。

内循环中很大一部分是服务业(餐饮、旅游、教育、医疗)，不会因为对面开了个某个同行竞争的店铺就降价，反而会去升级服务或菜品。

还有，规模效应带来的成本优势。像比亚迪、宁德时代这种在国内已经做到绝对头部的企业，它们通过巨大的规模摊薄了成本。或者，通过技术迭代来维持利润，而不是降价。

由此引出一个根本性命题：如果中国绝大多数私营企业都能像京东、胖东来那样善待员工、重视分配、专注品质，我们还会害怕内需不足吗?

答案是明确的：不会。相反，内需将成为中国经济最强大的引擎。

“内卷”一词近年来被广泛滥用，但其经济学本质，其实是同质化竞争下的零和博弈。而在当代中国，“内卷”最典型的载体，正是那些依赖出口的制造业企业。

这些企业面临的现实极为残酷：

产品高度标准化：光伏组件、纺织品、电子元器件等出口商品，往往在全球市场被视为“无差别商品”。德国或美国的采购商只看两个参数：价格和交期。

缺乏品牌与渠道话语权：中国企业多处于代工或贴牌环节，无法掌控终端定价权。为了保住订单，只能不断压价。

政策激励扭曲成本结构：长期以来的出口退税制度，使得“做出口比做内销更划算”，进一步强化了低价竞争的路径依赖。

于是，一场“自杀式”价格战就此展开：你降5%，我就降8%;你利润2%，我就接受1%甚至亏损。

这种恶性循环的代价，最终由一线劳动者承担——低工资、长工时、低保障，成为维持“低价竞争力”的必要条件。

这正是上海交大潘英丽教授近期在一场会议上所指出的：

“城乡二元结构下的价格剪刀差、对农民工的福利亏欠、土地财政对年轻家庭财富的预支”，共同导致了内需的系统性萎缩。

而出口企业的“内卷”，不过是这一结构性失衡在微观层面的集中体现。

与出口企业的惨烈厮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那些真正深耕国内市场的企业，反而呈现出一种“反内卷”的从容。

(1)胖东来：把95%的利润分给员工

河南许昌的胖东来，早已超越一家超市的范畴，成为一种商业文明的象征。2025年数据显示：

基层员工平均月薪近万元，远超当地平均水平;

店长年薪可达百万;

公司净利润的95%用于员工分红;

提供“委屈奖”“不开心假”等人性化制度。

结果是什么?员工流失率仅2%，顾客复购率极高，节假日排队购物成为常态。

胖东来不打价格战，因为它卖的不是商品，而是信任与尊严。

(2)京东：用重资产换高人效

京东的商业模式常被误解为“效率低下”，因其净利润率长期徘徊在2%-4%之间。但细看其财报会发现：

2023年员工薪酬支出1047亿元;

2024年员工薪酬支出1161亿元;

2025年年终奖投入同比增幅超70%

为数十万快递员全额缴纳五险一金;

自建仓储物流体系，确保“211限时达”。

刘强东曾直言：“如果你压榨员工，员工怎么会真心服务客户?”

京东选择将利润转化为人力资本投入，而非股东分红。

这种“笨功夫”换来的是极高的配送效率与用户忠诚度，也使得快递员成为行业内收入最稳定的群体之一。

因此，内销企业的竞争，早已从“拼谁更便宜”转向“拼谁更好”。这不是内卷，而是价值升维。

如果所有私营企业都“胖东来化”，内需何愁不足?

假设中国数千万家私营企业，都能像京东、胖东来那样运营，会发生什么?

目前，中国有约4亿劳动者，其中大量从事制造业、物流、零售、餐饮等基础行业。如果他们的工资普遍提升30%-50%，并享有基本社会保障，边际消费倾向极高的群体将瞬间释放巨大购买力。

他们不会把钱存进银行，而是会：

换新手机、买新能源车;

带孩子去旅游;

改善住房、升级家电。

这正是扩大内需最直接、最有效的路径——让创造价值的人，有能力享受价值。

当高工资、高品质成为行业标配，那些靠“偷工减料+压榨员工”生存的企业将被淘汰。

消费者不再需要在“便宜但烂”和“贵但好”之间痛苦抉择，而是可以放心为“合理价格+可靠品质”买单。

市场将从“内卷式消耗”转向“创新式增长”。

高福利企业带来的是低离职率、低犯罪率、高生育意愿。政府无需再投入巨资补贴失业、维稳或刺激消费，因为企业自身已成为社会稳定器。

当然，理想很丰满，现实有挑战。全面推广“胖东来模式”面临两大障碍：

利润率门槛

并非所有行业都有足够毛利支撑高工资。低端制造、小餐饮等微利行业，若强制涨薪，可能直接倒闭。

资本短期主义

很多企业主和投资人追求“快回报、高ROE”，宁愿裁员降本、回购股票，也不愿长期投入人力。有些资本一年营收几千亿，净利润几百亿，净利率超25%，却只雇极少员工，靠算法压榨骑手、拖欠供应商。

这类“轻资产、高剥削”模式，在资本市场反而更受追捧。

但这恰恰说明：问题不在能力，而在意愿;不在经济规律，而在分配伦理。

破局之道：政策引导 + 价值观重塑

要推动更多企业走向“京东-胖东来路径”，需要双轮驱动：

政策层面：

取消鼓励“低价出口”的退税政策，开征碳税、提高环保标准，倒逼出口企业转型;

对为员工足额缴纳社保、提供体面工资的企业给予税收减免;

立法限制平台企业通过算法无限压榨灵活用工者。

社会价值观层面：

重新定义“成功企业”：不是看市值多高、利润多厚，而是看是否善待员工、回馈社区;

鼓励媒体、学界大力宣传胖东来、京东等正面案例，形成道德压力与示范效应。

内需不足，从来不是需求的问题，而是分配的问题!
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私营企业都像京东、胖东来这样，还怕内需不足吗?

答案清晰而坚定：不怕。

因为内需的本质，是人的购买力;而购买力的来源，是合理的初次分配。

当企业愿意把利润分给创造价值的一线劳动者，当数亿普通人手里有了钱、心里有了安全感，消费自然水到渠成。

所谓的“内卷”，不过是特定历史阶段下，由出口导向战略、城乡二元结构和资本逐利逻辑共同催生的畸形竞争。

它并非市场经济的必然，更不是中国企业的宿命。

京东和胖东来已经用实践证明：善待员工，就是善待市场;尊重劳动者，就是尊重未来。

中国经济的真正出路，不在于继续向外“卷”出更低的价格，而在于向内“筑”起更高的尊严。

当每一个送快递的、理货的、拧螺丝的工人都能体面生活，内需何须“刺激”?它自会奔涌如江河。